拓荒豈忘身來處—續談祭祖尋根

今年春節國中同學會睽違多年後舉行,會後同是崇文國小畢業的校友周姓同學邀幾位到他家敘舊。短暫拜訪,到近來一連串的感懷,這裡想從在同學家見聞說起,可算是「祭祖尋根的季節」的續篇。

當車子開進周同學的老家,一棟幽靜的平房映入眼簾。閩南建築,建材、結構細節,有講究有巧思,整體透露樸實穩重的風格。那是他們兄弟兩人為了孝敬母親,合力在老屋土地重建的房子,前庭後院還有菜圃和果樹。事業有成的同學指著保留到現在的老傢俱,笑談童年往事…,老傢俱沒有雕龍畫鳳,但相信在他心目中,絕對是骨董級。


同學家的《周氏族譜》與屋內銘刻先人德澤的字樣

字如其人,屋有家風,眼前所見無疑是一個例子。同學出示周氏族譜,已是渡臺第九代,而窗明几淨的客廳,我注意到牆上懸掛一幅以炭精筆描繪的祖先肖像畫。筆者對這類的畫像並不陌生,感覺較特別的,是凜然端坐正面姿態的肖像畫下方,題有自述從佃農到成為自耕農,胼手胝足,正直忠實,總結一生志業、期勉子孫的文字。在主人熱情邀約晚餐、品茗後結束拜訪。處處隱約流露出同學家族篤實惜物、緬懷先人的古意,在世風日下的當今社會,自是難得也難忘。當時並沒有用多少言詞表達,感動卻在心裡慢慢迴盪開來……。

記得幾年前和家人聊起已拆除多年的三合院老家,合力回想大廳門口對聯刻了哪些字——那些字句,都是小時候啟蒙認字的漢字(筆者既沒念過幼稚園,也沒上過一天托兒所,真是莫名其妙的驕傲啊)。那些字句,可都是祖父手持刷子,沾上調勻的金色漆,仔細塗刷,要煥然一新過新年的詩詞,也是自己年紀漸長取代祖父年邁的手,在石牆的凹凸面,小心翼翼反覆塗刷,複寫成記憶的家訓︰

繼祖宗一脈真傳克勤克儉
示子孫兩條正路惟讀惟耕

記憶一旦喚起,又可以倒背如流了。去年無意中翻閱到商務印書館出版的人人文庫袖珍本《對聯新語》,發現這副對聯出現在書裡︰清漁洋山人王世楨,乃祖方伯公,年九十餘,讀書排簒不輟,雖盛夏,衣冠危坐,未嘗見其科跌,嘗揭一聯於廳事,云︰

紹祖宗一脈真傳,克勤克儉
教子孫兩條正路,惟讀惟耕

「示」比「教」的力量似乎更含蓄深遠,是筆者的經驗——那個年代,父母親多半是以默默的背影教育子女。木訥寡默,是許多戰後台灣五、六年級生共通的父母親形象。

許多人受到教科書與媒體輿論影響,遠遠強過日漸疏離的家族聯繫關係,對歷史淵源和傳承的認識淡薄,渡臺可能也不過五、六代,卻因反中的意識型態,就數典忘祖,把四、五代以前列祖列宗與嫌惡的政權攪在一起恨下去,跟自己的祖先似乎有不共戴天之仇…。


劉氏宗祠,全台規模最大宗祠,建於清同治年間。遙尊帝堯、劉邦、劉備為先祖。位於內埔萬巒五溝水,是同姓聚落。

看到報載飄洋過海到屏東尋根的故事,於是想把「祭祖尋根的季節」舊文找來。來自黑龍江的黃斌,族譜記載祖先來自台灣而來尋根,祖先因受朱一貴事件連坐而遭流放,屏東縣文化處特邀文史工作者安排他尋訪事件相關據點。「其中內埔鄉中林村被稱為『杜君英庄』。內埔鄉中林村內仍保有與朱一貴先後起義的杜君英衣冠塚,還有供奉朱一貴舊部潘寶大元帥的慈鳳廟。中林村前村長潘安全表示,200多年前,杜君英與朱一貴先後起義反清,因被視為逆賊,其舊部後人只敢偷偷將其衣冠葬於屏東縣內埔鄉大和部落,後因洪水肆虐,120年前再遷往內埔中林村,因此當地又被稱為『杜君英庄』,明年剛好是遷村120年。」(引聯合報2017.3/28報導)*

筆者並不清楚家鄉這段歷史,感興趣的是報導提到田野調查先祖和馬卡道族,文史研究者指出「大昆麓」古地名有說是屏東枋寮,一說是雲林嘉義台南一帶。但父系為大陸出身,母系可能是馬卡道族人,建議他「多來幾趟台灣做田野查訪,以及查考清代宮中檔等資料,先祖的事蹟就會逐漸清楚。」 繼續閱讀

祭祖尋根的季節

「對於祖先知道得越多,越使一個人對於身世有強烈要求了解的意欲,這樣你才能知道你是這長長歷史的一環──一個人物。」
── 秦聯奎 (中華民國制憲國大代表,秦少游三十三代孫)

這段話出自林海音作品集《春聲已遠》一書,在「秦氏千載史」她提到,北宋詞人秦觀(字少游)的第三十四代子孫秦家驄,是美國華裔傑出記者,在1988年出版了以英文寫就的《一個中國家庭九百年來的生活》(900 Years in the Life of Chinese Family)。

為了寫從秦少游至今的秦氏家族生活史,林海音的姻親晚輩秦家驄在1983年辭去記者工作,前往江蘇無錫家鄉實地蒐集秦氏家族資料。他藉以作為撰述調查的根據,則是他的堂姐贈送的一本秦氏宗譜。

林海音文章裡有以下的描述,令筆者有深刻的印象,也是秦家驄尋找祖墳過程中令他感動的事。林海音說︰

「他見到一位年輕的周姓農家女,周家是自一六一零年起便受雇於秦家做看墳人,直到文化大革命時才無法做下去。家驄在書中很感慨地寫說,他對於中國社會的持久性感覺驚奇,一個忠實的農家竟能夠十幾代下去,看顧秦家的墳地,不管朝代的變遷,也不管什麼革命,戰爭及天然的災害,一直繼續照顧著,這不得不使他感動。這使我想起何凡有次告訴我,中國人對看墳的人家是敬重的,他們南京人都稱之為『墳親家』正是這個道理。」

印象深刻的原因有二:一是竟然有「看墳人」這行業,以及透過她的描述,對那代代相傳的忠誠農家肅然起敬,也因此對「慎終追遠」有更具體的領會;其次,則是林海音對出身於南京的丈夫何凡,以「南京人」稱之。不久前才第一次聽到這個詞,當時文史研究者賈老師提到日本人進行殘虐的南京大屠殺後,幾乎沒有多少真正的「南京人」倖存下來。

也因此,讀到林海音女士這樣的描述,當下感動起來。無非是「南京人」這個詞,與其他如「宜蘭人」、「紐約人」之類地理名詞標記的形容詞的意義截然不同。還好,還有這麼一個「南京人」何凡,作為歷史的倖存者。

清明祭祖,是向著故人、往事追憶懷念的一種儀式,但願也是再次確認、省思歷史不該重蹈覆轍的機緣吧。

說到宗譜,我多年收藏一本《台灣區姓氏堂號考》,楊緒賢先生編撰,雖是民國六十七年左右的書了,不過書中標出台灣百大姓來由及姓氏與郡號、堂號關係,介紹詳細。例如清雍正三年(1725年),為了避孔子諱,將原本的丘氏加了阝,改成了邱。後來邱逢甲倡議改回丘氏,閩粵多從其議,而台灣地區則沿用邱氏。

又例如以明鄭時期由福建入墾台南的柯氏為例,有濟陽、錢塘、齊郡、瑞鵲等堂號。前三者為郡號,而瑞鵲堂號的由來,引用柯蔡氏大宗譜南塘派序載,北宋時,「柯述奉命赴彰州賑饑,有雙鵲棲其廳堂,事畢,百姓攀輿難捨,雙鵲徬徨悽噪,不忍離去,蘇東坡為賦詩紀實,故泉州柯氏家廟,以『瑞鵲』為堂號。」

臺灣許多冠以祖籍的地名不少,新地名還依稀看得出與舊地名之間的關係:如今天彰化縣和美鎮的韶安里、台南縣白河鎮韶安、廣安里,舊稱韶安厝莊,表示當地居民祖籍為福建省彰州府的韶安。

書裡還考察臺灣在當時人口有一千六百九十五萬多,統計出的姓氏共有1694姓,而十大姓則是:陳、林、黃、張、李、王、吳、劉、蔡、楊。剝皮寮一場有關族譜編纂的創意展覽,民國九十九年的姓氏最新統計,臺灣人口已超過二千萬,不過十大姓氏排行則與當時完全相同,姓氏的數量則減少為1527姓。光數字差異已隱約透露了一些意義。

席慕蓉《2006年日記》(爾雅出版)寫到她前往陽明山參觀閻錫山(1883-1960)故居的文章也提到守墳人的故事︰

閻錫山的故居破敗不堪,但是,守墓與守著故居的兩位老先生,一位姓張,一位姓陳,那種對舊日長官的忠誠,極為動人。
這在今天的世界上已不容易見到的忠誠,讓魏老師(魏堅,引用者註)和我都印象深刻。

原來,在局勢混亂危急的1950年,因飛機過重,張先生和陳先生的長官只好將他們十位搬運的士兵趕下飛機,臨行前閻錫山丟下一句過兩天再接他們去臺灣的話。時局混亂,他們並沒把話當真,但是,「想不到,只隔了一天,飛機真的來接了,十個士兵,一個也沒漏下。張先生今天反覆了兩三次這句話:『他其實可以不做這件事的。他其實可以不來接我們的。』」

席慕蓉接著寫下這一天日記的結語:「是的,長官的誠信,部下會銘記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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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愛吾國,唯愛真理

人會出生在哪個國家,人本身是不可能選擇的。所以,沒有一個人「天生」注定是哪一國人。

筆者不能代表書香家鄉計畫的立場,而只是從個人出發來談,也不屬於哪一陣線或陣營,對我個人而言,「不愛吾國,唯愛真理」才是思想行為的準則。

國家不該凌駕真理正義之上。真理是非之前,家國算甚麼!

越來越多國家朝排外的極右派國族資本主義走而不警覺…奧地利總統大選和我們這裡更是近在眼前活生生的典型例子。看看世界極右派分布圖,怵目驚心?美國川普聲勢上漲,快了,就要步台灣後塵了。全世界不斷增生強化的理盲群眾,正以沾沾自喜的一票民主之名,為這世界走向墮落貢獻甚多。

這股潮流在1990年代初漸盛行,單一文化的思維下,德國新納粹與法國國民陣線崛起的同時,亞洲有李登輝、日本自民黨的軍國主義,都大張旗鼓將國家推向仇外排外的極右路線,能幸運躲過這股風潮洗腦的人不多。

六四到今年已經二十七年了,在1989年六月三日到六月四日清晨,筆者在血脈相連的台北現場。後來坦克車前勇士的身影,震撼了全世界。

當對岸爭民主時,筆者親眼目睹台灣人冷眼隔岸觀火的態度。與中共勢不兩立而凜然,批判國民黨顢頇…都能理解,惟嘲笑對岸和香港的人權鬥士,似是拒絕劊子手般拒絕握手的反應,那卻令我不解,促使我第一次質疑民進黨和其支持者:

為何雙重標準?反中共因此反民主?

然而,20年後,尤其是後1989出生的台灣年輕人,崇拜起如此偽善的政黨。DPP儼然一副民主守護者的姿態,因為,KMT去聲援,就是不可以。拉攏六四民運人士的真目的,只為扳倒KMT,只為奪權。而背後又有美日極右勢力在蠱惑。

Fool me once, shame on you.  Fool me twice , shame on me.

六四是衡量民主涵養的歷史尺度。1989年當時我已看清DPP這種本質,二十七年間又從國外或在國內觀察,時間畢竟是公平的,如今在在地證明了,他們是一群權力的跳樑小丑。

為了媚日,竟可以扭曲史實對不起亞洲的慰安婦和全世界被殖民國家的血淚史實。知日甚深的客家人戴國輝先生,畢生研究殖民地,日本人對戴國煇是既景仰又敬畏的,而對他的景仰與敬畏又都百倍於岩里政男。其個人切身體會所發之大作與傲人的藏書,以及他的呼籲和深切憂慮遠見,對照台灣教育下史觀日益偏頗而媚日不以為恥,都在他逝世後多年的此時更令人感慨、唏噓不已……。

如果為了獨立建國,必須泯滅良知、人性、切斷歷史、抹殺文化,試問,您還會擁護這樣的國族暴力?不擇手段?我唾棄這樣的國族暴力,也絕不會擁護任何權宜的、所謂「必要之惡」的暴力。

作為一個世界公民,為了伸張世界普遍的真理公義,必要時甚至必須唾棄國家,像王維林和史諾登所為那樣,勇敢而大無畏。

「王維林」是於1989年6月5日,六四事件的第二天,在北京長安街上隻身阻擋坦克車隊前進的男子,他的真實身份、姓名以及下落,時至今日仍然無人所知。

毋忘六四!

 

這篇短文算是兼回應網友與特別日子前夕的備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