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祖尋根的季節

「對於祖先知道得越多,越使一個人對於身世有強烈要求了解的意欲,這樣你才能知道你是這長長歷史的一環──一個人物。」
── 秦聯奎 (中華民國制憲國大代表,秦少游三十三代孫)

這段話出自林海音作品集《春聲已遠》一書,在「秦氏千載史」她提到,北宋詞人秦觀(字少游)的第三十四代子孫秦家驄,是美國華裔傑出記者,在1988年出版了以英文寫就的《一個中國家庭九百年來的生活》(900 Years in the Life of Chinese Family)。

為了寫從秦少游至今的秦氏家族生活史,林海音的姻親晚輩秦家驄在1983年辭去記者工作,前往江蘇無錫家鄉實地蒐集秦氏家族資料。他藉以作為撰述調查的根據,則是他的堂姐贈送的一本秦氏宗譜。

林海音文章裡有以下的描述,令筆者有深刻的印象,也是秦家驄尋找祖墳過程中令他感動的事。林海音說︰

「他見到一位年輕的周姓農家女,周家是自一六一零年起便受雇於秦家做看墳人,直到文化大革命時才無法做下去。家驄在書中很感慨地寫說,他對於中國社會的持久性感覺驚奇,一個忠實的農家竟能夠十幾代下去,看顧秦家的墳地,不管朝代的變遷,也不管什麼革命,戰爭及天然的災害,一直繼續照顧著,這不得不使他感動。這使我想起何凡有次告訴我,中國人對看墳的人家是敬重的,他們南京人都稱之為『墳親家』正是這個道理。」

印象深刻的原因有二:一是竟然有「看墳人」這行業,以及透過她的描述,對那代代相傳的忠誠農家肅然起敬,也因此對「慎終追遠」有更具體的領會;其次,則是林海音對出身於南京的丈夫何凡,以「南京人」稱之。不久前才第一次聽到這個詞,當時文史研究者賈老師提到日本人進行殘虐的南京大屠殺後,幾乎沒有多少真正的「南京人」倖存下來。

也因此,讀到林海音女士這樣的描述,當下感動起來。無非是「南京人」這個詞,與其他如「宜蘭人」、「紐約人」之類地理名詞標記的形容詞的意義截然不同。還好,還有這麼一個「南京人」何凡,作為歷史的倖存者。

清明祭祖,是向著故人、往事追憶懷念的一種儀式,但願也是再次確認、省思歷史不該重蹈覆轍的機緣吧。

說到宗譜,我多年收藏一本《台灣區姓氏堂號考》,楊緒賢先生編撰,雖是民國六十七年左右的書了,不過書中標出台灣百大姓來由及姓氏與郡號、堂號關係,介紹詳細。例如清雍正三年(1725年),為了避孔子諱,將原本的丘氏加了阝,改成了邱。後來邱逢甲倡議改回丘氏,閩粵多從其議,而台灣地區則沿用邱氏。

又例如以明鄭時期由福建入墾台南的柯氏為例,有濟陽、錢塘、齊郡、瑞鵲等堂號。前三者為郡號,而瑞鵲堂號的由來,引用柯蔡氏大宗譜南塘派序載,北宋時,「柯述奉命赴彰州賑饑,有雙鵲棲其廳堂,事畢,百姓攀輿難捨,雙鵲徬徨悽噪,不忍離去,蘇東坡為賦詩紀實,故泉州柯氏家廟,以『瑞鵲』為堂號。」

臺灣許多冠以祖籍的地名不少,新地名還依稀看得出與舊地名之間的關係:如今天彰化縣和美鎮的韶安里、台南縣白河鎮韶安、廣安里,舊稱韶安厝莊,表示當地居民祖籍為福建省彰州府的韶安。

書裡還考察臺灣在當時人口有一千六百九十五萬多,統計出的姓氏共有1694姓,而十大姓則是:陳、林、黃、張、李、王、吳、劉、蔡、楊。剝皮寮一場有關族譜編纂的創意展覽,民國九十九年的姓氏最新統計,臺灣人口已超過二千萬,不過十大姓氏排行則與當時完全相同,姓氏的數量則減少為1527姓。光數字差異已隱約透露了一些意義。

席慕蓉《2006年日記》(爾雅出版)寫到她前往陽明山參觀閻錫山(1883-1960)故居的文章也提到守墳人的故事︰

閻錫山的故居破敗不堪,但是,守墓與守著故居的兩位老先生,一位姓張,一位姓陳,那種對舊日長官的忠誠,極為動人。
這在今天的世界上已不容易見到的忠誠,讓魏老師(魏堅,引用者註)和我都印象深刻。

原來,在局勢混亂危急的1950年,因飛機過重,張先生和陳先生的長官只好將他們十位搬運的士兵趕下飛機,臨行前閻錫山丟下一句過兩天再接他們去臺灣的話。時局混亂,他們並沒把話當真,但是,「想不到,只隔了一天,飛機真的來接了,十個士兵,一個也沒漏下。張先生今天反覆了兩三次這句話:『他其實可以不做這件事的。他其實可以不來接我們的。』」

席慕蓉接著寫下這一天日記的結語:「是的,長官的誠信,部下會銘記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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