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花香送、四月讀書天 (3)

IMG_59654. 書寫、與光的探求

法國詩人寒波(Rimbaud)曾經歌頌創作的神奇工具:

「執鵝毛筆/鋼筆的手 (main à la plume),是人類思想不可或缺之器」。

而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在《書寫的文明》前言中說:「今天,至少在我們國家,每個人書寫。」不由得讓人感覺法國的「美好時代」是延續到了他的時代。羅蘭巴特距離我們的時代並不生疏,他的話聽來卻彷彿是自遠古擊來的震撼迴響。

如果視寒波到羅蘭巴特的時代,為古典書寫時代的末世,那麼二十一世紀則是堂堂邁入數位化的非書寫時代了。還是我們可以樂觀期待,這其實是文明革命「三次元書寫」的開始而已?猶如我們繼續相信,人類的創造力,源源不絕…

日星母型書寫的文明與閱讀的方式掀起劃時代的革命,我們目睹而且參與,也是很幸運。請想像一下,堅持手書,在幾世紀之後,會變成一種美德,還是落伍的話柄呢?再把想像的範圍延伸:從親筆手書的觸感書寫者的心靈創作,到點字的觸感閱讀者的心靈共鳴,或者有聲書口耳相傳的理念表達,是在什麼向度上交會、凝聚呢?

 是否我們可以這麼說:不管甚麼形式或語言的書寫與閱讀,兩者之間莫不是給予光的企圖,和探求光的欲望。讀萬卷書而行萬里路,或可因此解讀為:探求光的欲望,以及對此欲望實踐的雙重意志下的行為。

 

你應該是不乏給予光明的企圖和欲望,但你是否有過向遠方探尋光的經驗呢?

 

探求光的欲望,使我每每在特殊的時刻,與特別的書相遇。早年我親筆手抄借來的《靜謐與光明》(Silence and Light),內容談的是路易斯・康(Louis I. Kahn)的建築與思想,對我日後影響甚巨,老同學割愛,最後將書拱手讓我。沒想到在多年後,我從圖書題材中尋索思考,終究回到路易斯康對光的探求,隨手抽來這本塵封已久的書那一天,恰是多年前朋友贈書落款日。類似的巧合,在我生命中,屢屢出現,有驚有喜,意義也深淺不一。這樣的書不盡然是生命之書,卻像是有股莫名的吸引力,吸引讀者不知不覺中打開扉頁,與作者在字裡行間交流。

這彷彿印證了《圖書館建築的圖像學》說的:「面向書籍,即意謂著:面向未知世界塑造一個等身大的想像力的意志。」閱讀,無論是從個人意志出發,或僅是無意識的偶遇,都是面向無法預期的發現之旅。藏在書頁裡的,更可能是一場與未知的自己的奇遇旅行。

IMG_6064 對於生活在閱讀環境簡陋、甚至圖書缺無的狀況下成長的兒童來說,公立圖書館的設立開放,就更顯出迫切的需要,和無可計量的重要性。在優渥的讀書環境下長大的人,恐怕難以體會,在缺乏紙張書籍的窘困中,無處不書、無時不讀的滿腔求知欲是什麼滋味吧!而公部門的文化預算,尤其教育相關經費,應該讓每一個社區確保擁有至少一間公立開放的圖書館公立圖書館的必要性,就是為了能夠確保一般民眾都能夠獲得文化與資訊的取得。在北歐先進國家,落實百年樹人的教育,有完備的公立圖書館,而且民眾充分利用公共文化資源,也是教育水準能夠保持的一大要素。

台灣貧富差距日漸懸殊,以前曾有企業發起「捐書上山」的活動,把目光移到台灣窮鄉僻壤的山區小學,冀望藉知識資源分享的行動,弭平城鄉的差距。贈書一冊,傳遞的何止是書香而已呢?而網路上設置的書籍交會站(BookCrossing),標榜放生書籍的態度,透過無國界的網路傳遞訊息,不僅達到書籍資源再利用的目的,又增添讀書會的功能,達到交換心得的樂趣。

Pompei

閱讀與被閱讀之間,我有過特殊的體驗:遭火山掩埋的義大利龐貝城(Pompei)古蹟,遺址出土後發現的壁畫中不乏朗誦、閱讀的題材。為數稀少的肖像畫中,又以一對麵包店夫婦的壁畫最負盛名,曾在東京的龐貝遺跡特展中展出。(左圖)男主人手持書卷,炯炯有神。面貌姣美、明眸大眼的夫人,手持一支筆和書寫板放在胸前。他們優雅自信的神情,近二千年後與我目光交會,那一瞬間竟有莫以名狀、不可思議的感受,使我久久無法將眼光從畫像前移開。在她那雙充滿自信的眼眸深處,是否隱藏著對「知」的理解與確信?而握筆的那雙手,也許是握有自我意志表達與發言權力,能書善寫的巧手?

我像是站立在古今時空交會的真空點上,進行著一場無聲的心靈對話,身邊的喧嘩頓時靜默,我從那幅肖像領略到,那是處於多樣文化交會點的龐貝城──無畏東方異文化陸續入港進駐,龐貝城居民不改恢宏大度和自信,沒有衝突排斥,反而成就蓬勃的文化盛世。與二千年前的眼神交會,我讀到一種氣魄與胸襟!

 

5.與書相遇在街頭

 (左圖:2013 台北國際書展)IMG_6065

在日本,四月正是莘莘學子新學年開學的時節。你可也記得,元朝翁森的詩「四時讀書樂」?詩有點長,我們讀它的機會也很少,住在能享受四季景致變化的地方,是天所賜的恩福,懂得品吟四時讀書的雅趣,也非心性功力難得之人所不能享,就按捺點性子,輕聲讀它一遍吧:

山光照檻水繞廊,舞雩歸詠春風香。

好鳥枝頭亦朋友,落花水面皆文章。

蹉跎莫遣韶光老,人生惟有讀書好。

讀書之樂樂如何?綠滿窗前草不除。

新竹壓檐桑四圍,小齋幽敞明朱曦。

晝長吟罷蟬鳴樹,夜深燼落螢入幃。

北窗高臥羲皇侶,只因素稔讀書趣。

讀書之樂樂無窮,瑤琴一曲來薰風。

昨夜庭前葉有聲,籬豆花開蟋蟀鳴。

不覺商意滿林薄,蕭然萬籟涵虛清。

近床賴有短檠在,對此讀書功更倍。

讀書之樂樂陶陶,起弄明月霜天高。

木落水盡千崖枯,迥然吾亦見真吾。

坐韋對編燈動壁,商歌夜半霜壓廬。

地爐茶鼎烹活火,四壁圖書中有我。

讀書之樂何處尋?數點梅花天地心。

春天是讀書天,而這個春天,到街頭去與書相遇也好;或者,就讓屋外綠籬、雨牆纏綿相對。一如你的閱讀,在爬梳字裡行間的情意理念中,徐徐轉換成思辨想像的書寫。

寒波與羅蘭巴特的絮語,仍在我們的時代迴盪。只要思想不停滯,我相信,在人間國度,為了那千古的知音讀者,我們會以羽毛、以玫瑰、以彩筆、以鍵盤、以姆指、口足、以眨眼……,繼續書寫。

二千年後,或者下一次的冰河時期過後,人類文明中熠熠生輝過的,哪一雙眼,會被閱讀?而哪一雙眼,會與未來後繼者的眼瞳,相遇在什麼視窗下?

(完)

2013. 4.23  世界書香日

後註:這篇原是寫於2003年的舊作,在「世界書香日」蔚為風潮前,被圖書館專業的朋友流傳於網路間。增刪其中一小部分,分三次刊登於此。

玫瑰花香送、四月讀書天 (2)

2. 識字與文盲

   靈魂的出口「寺子屋」(Terakoya),指的是從日本德川時代起,十四世紀到十九世紀,具有知識學識的武士和寺院僧侶,教育一般庶民小孩書寫閱讀的場所。當時存在於日本各地的寺子屋,計約有數萬所以上,是一種以平民大眾為對象的草根教育。日本近代化過程中,教育系統和制度的確立,大幅提昇了教育水準,更是日本後來邁向現代化進步的重要基盤。近年來日本教育界對於本國教育水準和學子學習欲日漸低落而憂心忡忡;另一方面,政府與非營利組織,對於海外教育的支援贊助,倒是不遺餘力。

日本過去十多年來與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推動的「國際寺子屋運動」為例,支援提供四十多國的小孩與成人接受識字教育,並視當地的需求增加生活技能、保健、人權等等教育內容,歷年來成果豐碩。但不可諱言的是,從調查數字來看,今天全世界的成人當中,仍有八億八千萬人是文盲,其中女性佔三分之二,而因戰爭成為難民,或生活貧困等因素無法就學的孩童,估計達一億一千多萬人。亞洲的文盲程度也佔全世界文盲總數的百分之七十四之多。

因此,教科文組織進而推動「識字的十年,2003-2012」,以全人類識字教育普及化為努力的目標,強調識字重要性的主題,標舉的是「自由」:”Literacy as Freedom”。這與多年前揭櫫學習中蘊藏財富的著眼點有基本的差異──識字能力,作為一種工具,不限於以功利實用的社會價值為追求目的,還有消除與大眾社會溝通的障礙等等滿足精神層面的需求。佔最多數文盲人口的女性,在當今許多的社會裡仍受到性別差異的對待,言行舉止在多重束縛的制限下,遑論其他,通過識字而獲得心靈的自由自主,無疑是使弱勢者走向自主的一大助力。尤其提出兒童受教權的呼籲,希冀國際正視各國因貧困、戰亂與宗教等種種因素被剝奪受教權的孩童,尤其是少女。

Malala Day 10 nov Malala Yousufzai左圖為「國際瑪拉拉日」(International Malala Day)上街頭的少女們,響應瑪拉拉(Malala Yousufzai)這位巴基斯坦少女,爭取全球像瑪拉拉一樣年齡的少女,應該與其他人一樣擁有受教育的權利。(圖片出自from http://www.bbc.co.uk/news/world-asia-20281117)

套書

3.讀書夢

記得台灣多年前推動的成人教育,有部紀錄片「讀書夢」。題材與內容感動多數的觀眾。識字學習過程的呈現,質樸而真誠流露,是一部瑕不掩瑜的真實記錄。在西洋歷史的皇帝當中,征服統一大半歐洲的查里曼大帝(Charlemagne),恐怕是一生都作「讀書夢」的皇帝吧。

實際上,查里曼大帝是不折不扣的文盲,他發明了獨特的簽名式,因為他不會寫字。但這個文盲國王,卻懂得延攬學者,尊崇知識份子。在查里曼大帝的時代,拉丁文即是透過筆耕複寫而得以保存下來。他在位時,從西元768年到814年去世為止,積極以古代希臘羅馬時代的古典文化為範本,獎勵學術研究與宗教藝術,如細密寫本與插繪著作、修道院、金雕工藝、壁畫、建築風格等等環繞基督教為中心的美術,而造就中世紀藝術文化輝煌的一頁,即史稱的「卡洛林文藝復興時代」。

尤其,中世紀西方書籍史上佔有重要篇幅,且是中世紀文明的重要特色,即是由修道院主導製作的彩繪寫本。聖本篤修會的修道院規定:所有的聖本篤修會的修道院,必須具備藏書庫。拜這則會規之賜,各地修道院士在專設的寫字房,抄繕各式聖經、彌撒典書和時禱書等限量製作、高價豪華的書籍。加上西班牙的托雷多、巴塞隆納等地的修道院長等人的推動下,熱心收集藏書,印刷術發明以前,以手抄的方式保留的古典手稿文物,就成為研究中世紀西方的重要文獻來源。不幸的是,西元1204年,君士坦丁堡被侵略時,大量希臘古典遭破壞,包括梵諦岡在內,中世紀持續收集的珍貴手稿與繪本藏書,在十三世紀的動亂時代大多散逸無跡。

Maya Civilization

(以上插圖之書,是書香家鄉計畫之贈書,可至崇文國小圖書館借閱。)

幾世紀後,秘魯出身的編年史學作家印加德拉維卡(Inca Garcilaso de la Vega),來自殖民軍官父親的西班牙血統,與母親印加王國貴族的雙重血統,使他一生註定牽繫在新舊大陸之間。他在西班牙的土地上,思考殖民者輕蔑被殖民者的文化傳統而導致的不幸,寫下印加王國歷史及殖民時期最早且最重要的史料,卻被當政者列為禁書,一直到十九世紀才重見天日。

不見容於強勢者的文化宗教或政治主張,而被定裁是異文化、異教徒的古典、異論者而慘遭摧毀滅絕的命運,東西古今歷歷可見。「宗教改革」和中國「文化大革命」時期的焚書例子,讓人看到,時代、區域、事件、人物縱然相異,一再重覆的,卻始終是偏狹歷史的人為操作。

古騰堡42行聖經 慶應大學圖書館典藏 (2009丸善展示會)

古騰堡42行聖經 慶應大學圖書館典藏 (2009丸善展示會)

「世界讀書日」這一天,我們能藉緬懷印加德拉維卡,憑弔消失的印加文明,但不可或忘的是,弱肉強食的傲慢人類,親手掩埋掉多少古文化,又有多少歷史灰飛煙滅、而多少民族的命運葬送在掠奪殺伐中。

中世紀知識份子肖像伊拉克戰爭時,獨裁政權後無政府狀態下,典藏美索不達米亞文化的博物館與國家圖書館,遭劫掠燒毀的文物達數十萬件。眼睜睜看著人類共有的世界古文明的文化遺產,被竊盜破壞,究竟是誰之過?一場愚昧無知的人類歷史浩劫,不能遏阻防範,又是誰之過?知書為的是求達理,不能明辨是非,讀再多的書都枉然!(待續)

中世紀知識份子肖像 (新評論出版社)

玫瑰花香送、四月讀書天 (1)

1.玫瑰伴書香

 

四月份,在你的城市,開著什麼花?是綴著黃花瓣的連翹?還是白色的油桐花呢?在我曾寓居的遠方,四月偶爾暖陽普照、偶爾春寒料峭,例年的話題總是櫻花。但今天我們不趕櫻花祭,來說一則與玫瑰有關的小故事,地點就在西班牙,不是一般佛拉明歌舞者嘴銜玫瑰,熱情奔放旋舞的景象,而是氣氛更優雅浪漫的傳統:在西班牙加泰隆尼亞地區,每年的聖喬治日,即四月二十三日這一天,有買一本書就送一朵玫瑰花的習俗。

公園讀書 1

 

從加泰隆尼亞這個傳統延伸,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特別策劃,將四月二十三日訂為世界書籍與著作權日(World Book and Copyright Day, 23 April ),以彰顯致力於知識傳播者的努力,對象包括文學創作者、教育單位、各公私立機構、出版界、書店、圖書館、媒體等等。當然,這一天也邀請了閱讀的你我,在街頭,與書相遇(The book in the street)。

 

選定這一天,基於很自然的理由,因為這一天可說是世界文學象徵性的一日:十七世紀,在正值黃金時代的西班牙,留下理想主義的《唐吉訶德》而去的塞萬提斯(Cervantes)、英國的莎士比亞(Shakespear) 等文學史上的大文豪、與出生秘魯的殖民時期編年史家印加德拉維卡(Inca Garcilaso de la Vega),同時在西元1616年四月二十三日這一天去世。幾世紀後的同一天,文學界誕生了未來文藝新興的一代,包括出生於俄羅斯貴族家庭,精通英、俄、法文的納博科夫(Vladimir Nabokov, 1899-1977),(《羅麗塔》(Lolita)即是他最為人知、且最受爭議的作品。),以及1948年獲法國備受尊崇的龔固爾文學獎、在2000年成為法蘭西學院終身名譽幹事的人文作家摩理斯德宏(Maurice Druon,1918-) ;在這一天隕歿的一代文學巨匠,則有冰島的諾貝爾文學獎作家拉克斯尼斯(Halldor Kiljan Laxness, 1902-1998)、西般牙加泰隆尼亞暢銷且著作等身的作家何西普拉(Josep Pla, 1897-1981)等人。

 

春神跳舞的森林

春城何處不飛花?來過一個玫瑰伴書香的春天吧!

 

然後,在繼續說下一段與讀書相關的話題以前,想邀請你,在四月,送一本書給心愛的人,對象自定,家人、朋友、親密愛人、自己、忠誠的伙伴寵物也可以。別忘了在書本中夾一朵鮮艷、充滿生命力的玫瑰。或者,你有閒時閒情,興致一來飛到西班牙也無妨,掬一手加泰隆尼亞的玫瑰花香,向你贈書的對象,說說這朵玫瑰花的浪漫傳統。我還想請你,親筆手寫一份祝福,如寶劍贈英雄般,將書、玫瑰和你的親筆手箋,贈與對方珍惜。祝福他的同時,也不忘感謝自己,因為擁有購書、選書的能力,有贈書與受贈的對象,能夠書寫自如、閱讀無礙,這一切對你來說看似輕而易舉的事,卻是許多人望而莫及,甚至不敢奢想的夢。

 

 

(待續)